快速解答:歷史上的「收養」意味甚麼?
中國歷史上的收養包括延續家族血脈、建立家庭關係,以及在某些情況下為婚姻作準備等安排。這些目的可能互相重疊,但並不完全相同。
- 繼嗣:繼承人可以承接並延續其在家族譜系中獲承認的位置。
- 多種安排:英文「adoption」一詞可能掩蓋不同的期望與關係。
- 女性的角色:在不平等的社會結構中,寡婦及其他女性仍可能參與家庭決策。
- 歷史背景:時代、地區和史料類型,比假設全國只有一套一致規則更重要。
本文是一篇歷史文化指南,重點放在明清之際的中國及一個有文獻記錄的台灣案例,而不是現代收養程序。

在中國家族史中看到某人「被收養」,會引出幾個問題:誰承認了這段關係?主要考量是繼嗣、照顧、婚姻,還是幾者兼有?這個人在家族中的位置有甚麼改變?
用這些問題取代套用現代收養程序的既定想像,歷史上的安排會更容易理解。本文解釋各種差異,但不會把過去的家族階序變成現代家庭的行事指引。較全面的中國家庭傳統指南可補充相關的親屬制度背景。
為何延續家族血脈如此重要
在父系制度中,血統按男性一系延續。因此,確立一名獲承認的繼承人,其意義可能超越父母與子女之間的直接關係。
Ann Waltner 對明末清初收養的研究,把對繼承人的需求與財產繼承及孝道觀念連繫起來。她使用的資料包括禮儀與醫學文本、法律條文、傳記、地方志及小說。由此可見,收養是在多種類型文獻中受到討論的議題,而不是一套始終不變的做法。[1]
「延續」是有用的切入點,但不能解釋每個人的動機。家族希望延續血脈,與個人在這種安排中的實際經歷,是兩個不同問題。正式的繼嗣記錄,可能很少提及感情、日常照顧或衝突。
應把三個問題分開:誰是家庭成員、誰在宗族譜系中具有位置,以及誰獲得財產。一份記錄可能回答其中一項,其餘問題卻未必清楚。關於祭祖和家族族譜的相關內容,有助理解為何獲承認的親屬關係對後代如此重要。
繼嗣與收養是互有重疊但不完全相同的概念
本文所說的過繼(guoji,过继,guòjì),是指與延續家族血脈有關的宗族內收養;立嗣(lisi,立嗣,lìsì)則指為承繼而確立繼承人。前者著重親屬關係的安排,後者著重指定承繼者。
| 術語 | 本文中的意思 | 閱讀時要注意 |
|---|---|---|
| 過繼 | 與延續家族血脈有關的宗族內收養 | 不要把這個詞套用到所有歷史上的收養安排 |
| 立嗣 | 為承繼而確立繼承人 | 繼承人的身分本身,不能說明其日常家庭生活 |
香港城市大學一份研究摘要指出,宗族內收養是解決缺乏合法繼承人的其中一種方式。呂寬慶對清代的研究則透過寡婦的決定及相關爭議,考察繼承人的確立。[2][3] 這些例子說明,即使「收養」與「繼嗣」互有交集,閱讀史料時仍有必要把兩者區分。
這些術語是閱讀史料的工具,不是對所有中國親屬制度的完整分類。如果譯本只寫「養子」,在賦予它更精確的歷史含義之前,應盡可能保留並核對原文用語。
同姓理想與家庭的實際選擇
禮制或法律文本中的規則,是某種理想規範的證據,不能自動證明每個家庭都這樣做。
Waltner 的著作介紹突出了這種張力:同姓收養得到禮制和法律上的認可,但在她研究的時期,跨姓收養仍相當常見。她的分析既指出反對這類安排的論點,也討論為其辯護的話語。[1] 關鍵是區分規範框架與人們實際建立的親屬關係。
這並不表示姓氏身分不重要,也不表示同姓就能證明某種特定的血緣關係。研究者需要先弄清楚史料本身在主張甚麼。規範性條文、爭議個案和家族紀念性敘事,各自有不同目的。
不要把理想規範整理成一套過度整齊劃一的歷史框架。更好的問題是:這份記錄描述的是獲認可的模式、例外、衝突,還是親屬在實際生活中接受的安排?同一個詞可能出現在不同類型的史料中,卻發揮不同作用。
寡婦也可能參與選擇繼承人
以男性為中心的血統制度,並不代表女性完全被排除在繼嗣決策之外。她們確實可能有一定行動空間,但同時受到限制。
呂寬慶的研究指出,清代沒有再嫁的寡婦可能參與收養繼承人。研究區分被譯作「奉命收養」與「因情收養」的形式,也提到部分異姓繼承人和經濟補償。父權、宗族制度和慣例限制了寡婦的選擇,但女性也可能透過法律程序保障自身利益。[3]
實際情況比「女性毫無發言權」或「寡婦可以自由選擇」都更複雜。圍繞繼承人的爭議,可能同時牽涉家族權威與物質保障。研究中的案例不能被擴大解讀為所有寡婦都有相同經歷。
Chia-Lan Chang 對清代及民國時期泉州的研究,同樣考察女性如何運用家族身分、法律權力和社區網絡。研究亦討論宗教導師與女弟子之間形成的母女關係。[5] 這些關係拓闊了親屬史的視野,但社會關係不應自動被標示為正式收養。
女孩與婚姻安排需要分開理解
如果歷史只聚焦男性繼承人,就會忽略收養的其他用途。史料中被稱為「收養」的女孩,可能進入一種期望完全不同的關係。
Arthur P. Wolf 和 Chieh-shan Huang 的研究涵蓋1845至1945年間台灣北部九個地區。根據 eHRAF 的摘要,研究考察一些把養女撫養為兒子未來妻子的安排,以及其他婚姻形式。研究認為,這些選擇是人口、經濟與心理因素相互作用的結果,而不是源於一套人人共同接受的理想。[4]
被撫養為未來媳婦的女孩,其預定角色與被指定延續宗族的男孩不同。單憑任何一類身分,都不能證明孩子原本是孤兒,也不能解釋孩子如何及為何進入該家庭。歷史研究還需要考察當事人的年齡、預期角色、家庭關係,以及當事人能否影響這項安排。
必須把這些證據放回其有記錄的時代與地區。一項涵蓋特定百年的台灣北部研究,不能代表所有女孩、家庭或華人社群的收養經歷。描述歷史做法,也不等於認同其中的權力關係。
如何閱讀家族史中的收養記錄
先從文獻實際記錄的內容開始,再把尚未有答案的問題清楚列出。以下提示有助保持解讀精確。
- 辨認資料來源:這是族譜、戶籍記錄、法律爭議、傳記,還是後來的家族回憶?
- 確定安排背景:這份記錄涉及哪個時期、地區和家族支系?
- 釐清角色:文字是否明確指出繼承人身分、家庭成員身分、婚姻預期,或其他關係?
- 分開證據與推論:哪些關係是史料明確寫出的,哪些是後來讀者重建出來的?
- 尋找其他聲音:是否有其他記錄保留女性、被收養者,或捲入爭議的親屬之觀點?
史料留白不能證明有人刻意隱瞞;正式記載也不是家庭生活的全貌。無法證實的關係應保留為不確定。墓誌銘可能提供另一種對人際關係的記述,但它們同樣是帶有自身目的的紀念性資料。
理解歷史收養,較合適的方式是把它視為在特定條件下形成並獲承認的親屬關係。保留這些條件,比把所有安排硬套進單一熟悉的分類,更能讓後代掌握較準確的家族歷史。
中國收養史常見問題
歷史上的收養只涉及孤兒嗎?
不是。本文討論的歷史研究包括繼嗣安排和與婚姻有關的安排。單有「收養」這個標籤,不能證明當事人是孤兒,也不能解釋這段關係為何形成。
被收養的繼承人一定與家族同姓嗎?
不一定。Waltner 的研究把同姓收養的理想與明末清初實際存在的異姓收養區分開來。明文規則與真實家庭安排,是兩種不同性質的證據。
寡婦可以協助選擇繼承人嗎?
可以。在呂寬慶研究的清代案例中,沒有再嫁的寡婦可以參與繼承人的收養。她們的選擇仍受到家族和社會限制;研究並不表示她們擁有無限制的自由。
所有被記為「收養」的孩子,都預期扮演同一角色嗎?
不是。宗族繼嗣與被撫養為未來配偶,背後的期望並不相同。在假設兩份記錄描述同一種安排之前,應先閱讀原始用語和地方背景。
資料來源
[1] Ann Waltner,University of Hawai‘i Press。Getting an Heir: Adoption and the Construction of Kinship in Late Imperial China(著作介紹)
[2] Shukai Liu,City University of Hong Kong。From Intra-lineage adoption (guoji) to Surrogacy: Lineage Continuation and Institutional Change in Chinese Legal History(會議摘要)
[3] Kuanqing Lü,Frontiers of History in China。Adopting an heir: Widows’ heir adoption and related legal and social issues in the Qing Dynasty(摘要)
[4] Arthur P. Wolf 和 Chieh-shan Huang,Stanford University Press。Marriage and Adoption in China, 1845–1945(eHRAF 出版資料及摘要)
[5] Chia-Lan Chang,University of Southern California。Family matters: Women’s negotiation with Confucian family ethics in Qing and Republican China(博士論文摘要)
